2020年2月,一本创刊超过175年的科学杂志发表了一篇让航空界哗然的文章。标题很直白:《没人能解释为什么飞机能飞在天上》

这不是一家八卦小报的耸人听闻,而是《科学美国人》的封面报道。作者Ed Regis采访了多位空气动力学家,得出的结论令人不安:尽管人类已经飞行了一百多年,尽管我们每年运送数十亿乘客,尽管我们可以精确计算任何机翼的升力——但对于"飞机为什么能飞"这个问题,科学界至今没有达成共识。

如果你在高中物理课上学过飞机升力,你大概率记得这样的解释:空气流过机翼上表面的路程更长,所以速度更快,根据伯努利原理,流速快的地方压强低,于是机翼上下表面的压力差产生了升力。

这个解释听起来完美。它有物理定律(伯努利原理),有直观的因果链条(路程长→速度快→压强低→升力),还有生活的类比(像吹两张纸一样)。

只有一个小问题:它是错的。


NASA的官方辟谣

2003年,剑桥大学工程系的Holger Babinsky在《物理教育》期刊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机翼如何工作?》的文章。他用风洞实验的照片展示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事实:流过机翼上表面的空气,并没有和流过下表面的空气同时到达后缘。

恰恰相反,上表面的气流到达后缘的时间更早

这直接推翻了教科书中的核心假设——所谓的"等渡越时间"理论(Equal Transit Time Theory)。如果上下表面的气流不是同时到达,那么"上表面路程更长所以流速更快"的逻辑链条就断了。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在其教育网站上专门开辟了一个页面,标题就叫《错误的升力理论》。NASA明确指出:

“这个理论可以被称为’较长路径’理论或’等渡越时间’理论。该理论认为机翼的形状使得上表面比下表面更长…这是一个不正确的理论。”

NASA甚至补充说,根据这个理论计算出的升力,比实际测量值小得多。换而言之,就算我们强行接受这个理论,它也无法解释真实的升力大小。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这个理论是错的,为什么它还被写进无数教科书,教给了几代学生?

答案涉及到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关于升力的"正确"解释,科学界至今没有统一答案。


达朗贝尔的噩梦:理想流体的悖论

要理解这个困境,我们需要回到1752年。那一年,法国数学家让·勒朗·达朗贝尔发表了一篇关于流体阻力的论文,试图从理论上计算流体对运动物体的阻力。

他的推导过程无可挑剔,使用了牛顿力学的全部工具:质量守恒、动量守恒、能量守恒。但当他完成计算时,结果让他惊呆了:

在理想流体中,任何物体都不受阻力,也不受升力。

这不是近似为零,而是精确为零。无论物体的形状如何——圆柱、球体、还是后来发明的机翼——在理想流体的假设下,它受到的净力恒为零。

这就是著名的达朗贝尔悖论(d’Alembert’s Paradox)。

flowchart TB
    subgraph 理想流体假设
        A[无粘性] --> C[流动完全对称]
        B[不可压缩] --> C
    end
    
    subgraph 导致的结果
        C --> D[前方流动 = 后方流动]
        D --> E[压力分布对称]
        E --> F[净力 = 0]
    end
    
    subgraph 现实观察
        G[飞机有升力] -.->|矛盾| F
        H[船舶有阻力] -.->|矛盾| F
    end
    
    style F fill:#f99,stroke:#333
    style G fill:#9f9,stroke:#333
    style H fill:#9f9,stroke:#333

这个结论与日常经验完全相悖。你在水里挥手会感到阻力,骑自行车会感到风阻,飞机机翼能产生升力——所有这些现实中的现象,在达朗贝尔的理论中都变成了不可能。

达朗贝尔本人对此深感沮丧。他写道:

“我承认,我不明白人们怎么能用理论很好地解释阻力的起源。”

这个悖论困扰了流体力学界整整150年。

问题的根源在于"理想流体"这个假设。所谓理想流体,是指没有粘性(粘度为零)、不可压缩的流体。在这个假设下,流体可以无摩擦地滑过任何表面,不会在任何地方"卡住"或"打转"。

这个假设大大简化了数学方程,让解析解成为可能。但代价是,它消除了产生力的关键机制。

想象一下:如果水没有粘性,一艘船在水中行驶时会受到阻力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没有粘性,水分子可以无损耗地绕过船体,前方的流动和后方的流动完美对称,压力分布也完全对称,合力自然为零。

这个悖论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升力和阻力,本质上是"不完美"的产物。 它们来源于流体的粘性、压缩性、以及各种非理想的行为。我们熟悉的那个整洁优雅的物理世界,在这里遇到了边界。


环量理论:数学家的突围

19世纪末,一位名叫弗雷德里克·兰彻斯特的英国律师开始思考飞行问题。他没有受过正规的空气动力学训练,但有着敏锐的直觉。

兰彻斯特注意到一个现象:当气流绕过机翼时,似乎形成了一种"旋转"的运动。这不是真正的物理旋转,而是流体质点在绕着某个中心转动。在流体力学中,这种现象被称为环量(Circulation)。

flowchart LR
    subgraph 十九世纪末的关键突破
        A[兰彻斯特<br/>1890年代] -->|直觉观察| B[环量概念]
        C[库塔<br/>1902] -->|数学表述| D[库塔条件]
        E[茹科夫斯基<br/>1906] -->|定理证明| F[K-J定理]
    end
    
    B --> G[升力 = ρVΓ]
    D --> G
    F --> G
    
    subgraph 核心贡献
        G --> H[简洁的升力公式]
        G --> I[翼型设计的理论基础]
    end
    
    style G fill:#9cf,stroke:#333
    style H fill:#9f9,stroke:#333
    style I fill:#9f9,stroke:#333

1902年,德国数学家马丁·库塔独立地提出了类似的见解。他发现,如果给理想流体中的机翼叠加一个适当的环量,就可以产生升力。

1906年,俄国科学家尼古拉·茹科夫斯基发表了著名的库塔-茹科夫斯基定理

$$L = \rho V \Gamma$$

其中,$L$是单位翼展的升力,$\rho$是流体密度,$V$是流速,$\Gamma$是环量。

这个公式简洁得令人惊叹。它说:升力只取决于三个量的乘积——流体的密度、流速、和环量。 不需要知道机翼的具体形状,不需要计算压力分布,只需要知道环量,就能算出升力。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环量从哪里来?

在理想流体中,根据开尔文环量定理,环量一旦存在就会永远保持,如果一开始没有,就永远不会产生。那么,机翼是从什么时候获得环量的?

库塔给出了一个回答:库塔条件(Kutta Condition)。

这个条件说,对于具有尖锐后缘的机翼,气流会以某种方式调整自己,使得在后缘处平滑地离开,而不是以无限大的速度绕过尖锐的边缘。

这个条件听起来很合理——毕竟我们从未见过气流以无限大速度绕过机翼后缘。但问题是,这是一个人为引入的假设,而不是从基本物理原理推导出来的结论。

正如一位空气动力学家所说:

“库塔条件不是一个物理定律,而是一个经验规则,用来补全理想流体理论的缺陷。”


普朗特的天才洞见:边界层

1904年,德国工程师路德维希·普朗特在海德堡的一次数学会议上发表了改变流体力学历史的论文。他提出了边界层理论

flowchart TB
    subgraph 机翼表面边界层结构
        A[自由流<br/>无粘性影响] --> B[边界层外缘]
        B --> C[边界层内部<br/>粘性主导]
        C --> D[机翼表面<br/>速度为零]
    end
    
    subgraph 边界层的核心作用
        E[允许气流<br/>附着于表面] --> G[决定流动分离]
        F[产生剪切应力] --> G
        G --> H[建立Kutta条件]
        H --> I[产生升力]
    end
    
    C --> E
    C --> F
    
    style I fill:#9f9,stroke:#333
    style D fill:#fcc,stroke:#333

普朗特指出,虽然大部分流体可以近似为理想流体,但在物体表面附近存在一个极薄的区域,在这个区域内,粘性的影响不可忽略。这个区域被称为边界层

边界层虽然很薄(通常只有几毫米),但它决定性地改变了流动的性质。在边界层内,流体速度从表面的零(无滑移条件)逐渐增加到外部的自由流速度。这个速度梯度产生了剪切应力,正是这种应力"抓住"了流体,让它不能无摩擦地滑过表面。

普朗特的边界层理论解决了达朗贝尔悖论,也解释了库塔条件的物理基础:没有粘性,就没有边界层;没有边界层,气流就无法在后缘平滑汇合;无法平滑汇合,就无法产生稳定的升力。

换而言之,粘性是产生升力的必要条件。 这是很多教科书忽略的关键点。


三种视角:牛顿、伯努利、还是环量?

如果你在网上搜索"飞机为什么能飞",你会看到至少三种不同的解释:

flowchart TB
    subgraph 升力的三种视角
        A[伯努利原理<br/>能量守恒] 
        B[牛顿第三定律<br/>动量守恒]
        C[环量理论<br/>涡旋动力学]
    end
    
    subgraph 各自的描述
        A --> D[流速差 → 压力差 → 升力]
        B --> E[空气向下偏转 → 反作用力]
        C --> F[环量Γ → L=ρVΓ]
    end
    
    subgraph 统一的本质
        D --> G[同一个物理现象<br/>不同侧面的描述]
        E --> G
        F --> G
    end
    
    G --> H[压力分布和动量传递<br/>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style G fill:#9f9,stroke:#333
    style H fill:#9cf,stroke:#333

视角一:伯努利原理

空气流过机翼,上表面的流速快,下表面的流速慢。根据伯努利方程,流速快的地方压强低,流速慢的地方压强高。上下表面的压强差产生升力。

视角二:牛顿第三定律

机翼将空气向下偏转,根据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空气给机翼一个向上的力。就像你向下扇动空气时手会感到向上的力一样。

视角三:环量理论

机翼周围的环量产生了升力,根据库塔-茹科夫斯基定理,升力等于密度乘以速度乘以环量。

问题是:这三个解释,哪个是对的?

答案可能出乎你的意料:它们都对,但都不完整。

这听起来像是和稀泥,但实际上涉及到一个深刻的问题:同一个物理现象,可以从不同的层面和角度来描述。

伯努利原理从能量守恒的角度描述流动。它告诉我们,流动的动能、势能和压力能之和保持不变。当流速增加时,压强必须下降,以保持总能量不变。这是正确的——机翼上方的压强确实比下方低。

牛顿第三定律从动量守恒的角度描述相互作用。它告诉我们,机翼给空气一个向下的动量,空气给机翼一个向上的动量。这也是正确的——你可以在机翼后方的流场中看到明显的下洗气流(downwash)。

环量理论从涡旋动力学的角度描述升力。它告诉我们,机翼周围的环量是升力的直接来源。这同样是正确的——环量和升力之间有精确的数学关系。

这三个视角描述的是同一个物理现象的不同侧面。 它们之间不是矛盾的,而是互补的。就像你可以用动量、动能、或功来描述同一个物体的运动——选择哪个量,取决于你要解决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于:教科书往往只介绍其中一个视角,并把它当作"唯一"的解释。 这导致学生误以为其他解释是错的,或者在遇到矛盾时感到困惑。


为什么飞机能倒着飞?

如果教科书中的解释是对的,那么飞机应该只能朝一个方向飞。毕竟,机翼的形状是不对称的——上表面弯曲,下表面平直——正是这种不对称产生了升力。

但事实是,特技飞机可以倒着飞。

这是怎么回事?

答案在于:机翼形状不是产生升力的唯一因素。 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因素是迎角(Angle of Attack)——机翼弦线与来流方向的夹角。

flowchart LR
    subgraph 正常飞行
        A1[机翼正放] --> B1[迎角 > 0]
        B1 --> C1[升力向上]
    end
    
    subgraph 倒飞
        A2[机翼倒放] --> B2[机头抬高<br/>保持正迎角]
        B2 --> C2[升力仍然向上]
    end
    
    subgraph 关键结论
        C1 --> D[升力本质:<br/>气流-机翼相互作用]
        C2 --> D
        D --> E[机翼形状只是<br/>影响因素之一]
        E --> F[迎角同样关键]
    end
    
    style D fill:#9f9,stroke:#333
    style F fill:#9cf,stroke:#333

即使是一个完全对称的翼型(上下表面形状相同),只要给它一个正的迎角,就能产生升力。原理很简单:迎角的存在使得气流被向下偏转,根据牛顿第三定律,机翼就受到向上的力。

特技飞机在倒飞时,机头比机尾高,这样机翼相对于气流仍然保持一个正的迎角。虽然机翼的"正反面"颠倒了,但迎角保证了升力的产生。

这个现象再次说明:升力的本质不是机翼的形状,而是气流与机翼之间的相互作用。 形状只是影响这种相互作用的因素之一,而非决定性因素。


起动涡旋:环量是如何建立的?

现在让我们回答一个之前搁置的问题:环量从哪里来?

当机翼从静止开始运动时,最初的流动是对称的,没有环量,也没有升力。但很快,流动会经历一个变化过程。

flowchart TB
    subgraph t=0_初始状态
        A1[机翼静止] --> B1[无环量]
        B1 --> C1[无升力]
    end
    
    subgraph t=t1_起动过程
        A2[机翼开始运动] --> B2[后缘产生涡旋]
        B2 --> C2[起动涡旋脱落]
    end
    
    subgraph t=t2_稳态建立
        C2 --> D1[起动涡旋带走负环量]
        D1 --> D2[开尔文定理:总环量守恒]
        D2 --> D3[机翼周围建立正环量]
        D3 --> D4[稳态升力产生]
    end
    
    subgraph 关键机制
        B2 --> E[粘性边界层<br/>使气流平滑离开后缘]
    end
    
    style D4 fill:#9f9,stroke:#333
    style E fill:#fcc,stroke:#333

在机翼后缘,由于边界层的存在,气流无法以无限大的速度绕过尖锐的边缘。上表面的气流和下表面的气流在后缘发生"冲突",结果产生了一个涡旋,向下游脱落。这个涡旋被称为起动涡旋(Starting Vortex)。

起动涡旋具有负的环量(顺时针方向,如果机翼向左运动)。根据开尔文环量定理,流体中任何闭合曲线上的环量随时间保持不变。在运动开始之前,围绕机翼和涡旋的总环量为零。现在,起动涡旋带走了负的环量,那么围绕机翼的边界上必须存在等量的正环量,以保持总环量为零。

这就是环量的由来。

粘性在这里扮演了关键角色。 没有粘性,就没有边界层,就无法产生起动涡旋,就无法建立环量。这就是为什么说"没有粘性就没有升力"。

一旦环量建立,机翼周围的流动就达到了稳态。上表面的气流沿着弯曲的表面加速,下表面的气流相对减速。在压力差的作用下,机翼获得升力。


为什么争议持续至今?

既然我们有了环量理论、边界层理论、CFD模拟,为什么关于升力的争议还在继续?

原因有几个:

第一,不同解释适用不同的场景。

如果你是一名工程师,需要计算机翼的升力系数,你可能会使用环量理论结合薄翼理论,或者直接用CFD求解Navier-Stokes方程。这两种方法都能给出精确的结果。

如果你是一名飞行员,需要理解为什么增大迎角能增加升力,牛顿第三定律的解释可能更直观:更大的迎角意味着更多的空气被向下偏转,更大的反作用力。

如果你是一名物理老师,需要给学生讲解伯努利原理,机翼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前提是你要讲清楚假设和局限。

不同的视角服务于不同的目的。争议往往源于不同的人从不同的视角出发,用不同的标准来判断"正确性"。

第二,数学精确性和物理直觉之间存在鸿沟。

Navier-Stokes方程是描述流体运动的精确方程。理论上,只要解这个方程,就能得到升力。但实际上,这个方程是非线性的偏微分方程,对于大多数实际流动,不存在解析解,只能通过数值方法求解。

这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我们能用计算机计算出任何机翼的升力,但我们很难用一个简洁的物理图景来解释为什么升力是这个值而不是那个值。

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很多"直观"的解释——它们试图填补数学和直觉之间的鸿沟。但简化必然带来失真,而失真就会引发争议。

第三,历史遗留的教学惯性。

“等渡越时间"理论之所以被广泛传播,是因为它简单、直观、易于讲解。一个没有流体力学背景的高中物理老师,可以用吹纸片的实验来"演示"伯努利原理,然后用机翼作为应用例子。整个讲解过程不需要提到粘性、边界层、或涡旋。

问题是,一旦这种解释被写进教科书,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数百万学生学到了这个解释,有些人后来成为了工程师、教师、作家,他们又把这个解释传给了下一代。

NASA的辟谣网页从2000年代初就存在了,但直到今天,很多教材仍然在传播错误的理论。知识的传播有其惯性,纠正一个根深蒂固的误解,往往比建立一个新的理解更难。


现代理解:统一的视角

那么,现代空气动力学是如何理解升力的?

首先,我们承认:升力是一个复杂的现象,涉及多种物理机制的相互作用。

flowchart TB
    subgraph 微观层面
        A[气体分子碰撞] --> B[压力和剪切力]
    end
    
    subgraph 介观层面
        C[边界层] --> D[粘性效应决定流动分离]
    end
    
    subgraph 宏观层面
        E[压力分布] --> G[升力]
        F[动量传递] --> G
    end
    
    subgraph 拓扑层面
        H[环量Γ] --> I[涡旋系统]
        I --> G
    end
    
    subgraph 统一理解
        B --> J[每个层面都是真实的<br/>每个解释都是正确的<br/>前提是不被当作唯一解释]
        D --> J
        G --> J
    end
    
    style G fill:#9f9,stroke:#333
    style J fill:#9cf,stroke:#333

最精确的方法是求解Navier-Stokes方程:

$$\rho \left( \frac{\partial \mathbf{v}}{\partial t} + \mathbf{v} \cdot \nabla \mathbf{v} \right) = -\nabla p + \mu \nabla^2 \mathbf{v} + \mathbf{f}$$

这个方程考虑了流体的惯性、压力、粘性和外力。通过数值方法求解这个方程,可以得到流动的所有细节,包括速度场、压力场、以及作用在机翼表面的力。

但Navier-Stokes方程不提供物理洞察。它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但不告诉我们"为什么发生"。

近年来,一些研究者尝试建立更统一的升力理论。其中一种方法基于Lamb向量,定义为涡量和速度的叉积:

$$\mathbf{l} = \boldsymbol{\omega} \times \mathbf{v}$$

Lamb向量可以解释为流体质点感受到的"升力加速度"。通过对Lamb向量进行积分,可以得到总的气动力。这种方法统一了压力差和动量传递两种视角,提供了一个更完整的物理图景。

但归根结底,对于升力的完整理解,需要整合多个层面的知识:

微观层面,气体分子与机翼表面碰撞,产生压力和剪切力。分子动理论可以解释这些力的来源。

介观层面,边界层内的粘性效应决定了流动分离和涡旋产生。普朗特的边界层理论是这个层面的核心。

宏观层面,压力分布和动量传递产生了升力。伯努利原理和牛顿定律是这个层面的描述工具。

拓扑层面,环量和涡旋系统决定了流动的整体结构。库塔-茹科夫斯基定理是这个层面的核心结果。

每一个层面都是真实的,每一个层面的解释都是正确的——只要它不被当作"唯一"的解释。


尾声:谦卑的遗产

回到开头的问题:飞机为什么能飞?

如果有人问你这个问题,你可以这样回答:

飞机能飞,是因为机翼改变了周围空气的运动。一部分空气被加速向上绕过机翼上表面,形成了低压区;另一部分空气相对缓慢地流过下表面,形成了高压区。压力差产生了向上的力。同时,空气被机翼向下偏转,根据牛顿第三定律,机翼受到向上的反作用力。这两种描述说的是同一件事——机翼在改变空气运动的同时,从空气那里获得了升力。

粘性是这一切的前提。没有粘性,气流无法平滑地离开机翼后缘,无法形成稳定的环量,无法产生持续的升力。

这个解释也许不够简洁,但它更接近真相。

关于升力的争论也许永远不会完全平息。但这不是一件坏事。每一次争论都迫使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理解,修正那些过于简化的教条,在精确性和直观性之间寻找更好的平衡。

毕竟,正是这种不满足于表面解释的态度,推动了空气力学从达朗贝尔的悖论走向普朗特的边界层,从库塔的数学猜想走向现代CFD的精确模拟。

飞机能飞,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但比奇迹更珍贵的,是我们理解这个奇迹的过程——那些错误的开始、意外的发现、以及最终逼近真相的努力。

在这个意义上,“没人能解释为什么飞机能飞"这句话,不是科学的失败,而是科学的诚实。因为我们知道,最深刻的理解,往往始于承认"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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