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马克·吐温在《一桩文学噩梦》中描述了一个令人抓狂的经历:他在报纸上读到一段押韵的小诗,读了"几遍之后,它立刻完全占据了我……我上床睡觉,翻来覆去,那韵律一直跟着我……午夜时分我起来,几近疯狂……到日出时我已经神志不清,每个人都在惊叹,对我那些疯狂的呓语感到困惑。"

马克·吐温遭遇的,正是现代人几乎每天都会经历的现象——一首歌曲或旋律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挥之不去。科学界给它起了一个形象的名字:耳虫(earworm),源自德语"Ohrwurm",意为"耳朵里的虫子"。1979年,精神病学家Cornelius Eckert首次用这个词描述这种"音乐瘙痒"。

这个看似琐碎的心理现象,在过去二十年间吸引了认知神经科学家的深入研究。他们发现,耳虫不仅揭示了音乐、记忆与意识之间复杂的神经纠缠,还可能成为理解某些精神疾病的独特窗口。

一个几乎人人都会经历的体验

耳虫有多普遍?答案是:几乎所有人在某些时刻都会经历。

2012年,芬兰学者Lassi Liikkanen发表了一项大规模调查研究,涉及11,910名芬兰受访者。结果显示,92%的人每周至少经历一次耳虫,其中女性(94.5%)略高于男性(89.7%)。这项发表在《Psychology of Music》的研究,成为耳虫流行病学最常被引用的数据。

后续研究进一步细化了这一数字。美国心理学协会2016年的一项调查显示,90%的人每周至少体验一次耳虫,约三分之一的人对此感到困扰。经验取样研究(Experience Sampling Method)则发现,当研究者随机联系参与者询问当下状态时,17%到47%的人正在经历耳虫。

这些数据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息:耳虫不是病态现象,而是人类认知系统的正常输出。正如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的Lauren Stewart教授所言:“耳虫就像白日梦一样,是我们大脑’默认设置’的一部分。”

什么样的歌曲更容易"钻进"脑子里?

如果耳虫如此普遍,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什么样的歌曲更容易成为耳虫?

2016年,杜伦大学的Kelly Jakubowski领导的一项研究首次系统回答了这个问题。研究团队调查了3000名参与者最常报告的耳虫歌曲,并与同等流行度但从未被报告为耳虫的歌曲进行对比分析。

结果揭示了耳虫歌曲的三大特征:

第一,较快的节奏。耳虫歌曲的平均速度比普通流行歌更快。这可能是因为快节奏歌曲更容易与大脑的运动系统同步,从而在"心耳"中反复播放。

第二,常见的旋律轮廓。耳虫歌曲往往遵循西方音乐中最典型的旋律走向——先上升后下降。Jakubowski指出,《小星星》就是这种模式的经典例子。Maroon 5的《Moves Like Jagger》开头的旋律也遵循这一模式。这种"意料之中"的旋律结构使歌曲更容易被大脑捕获和存储。

第三,独特的音程跳跃。在常见旋律框架内,耳虫歌曲往往包含一些"意外"的音程变化——较大的跳跃或特殊的重复。Deep Purple的《Smoke on the Water》开头吉他riff、Lady Gaga的《Bad Romance》副歌,都因为独特的音程结构而更容易"卡"在听众脑中。

研究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带歌词的歌曲更容易成为耳虫(约占73.7%),纯器乐仅占7.7%。这可能与语言记忆系统比纯音乐记忆系统更发达有关。

Jakubowski的研究还列出了参与者报告最多的耳虫歌曲榜单,前三名分别是:

  1. Lady Gaga - “Bad Romance”
  2. Kylie Minogue - “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歌名本身就在描述耳虫)
  3. Journey - “Don’t Stop Believin'”

Lady Gaga有三首歌进入前十,显示出她在制造"粘性旋律"方面的非凡能力。

大脑里的"私人KTV":耳虫的神经机制

当一首歌在你脑海中循环播放时,你的大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佛医学院的David Silbersweig长期研究音乐的神经生物学效应。他指出,耳虫涉及一个复杂的大脑网络协同工作。

**听觉皮层(Auditory Cortex)**是这场"私人演唱会"的主舞台。位于大脑颞叶的听觉皮层负责处理所有声音信息,包括真实听到和想象中的音乐。fMRI研究显示,当人们在脑海中播放音乐时,听觉皮层的激活模式与真正听到音乐时惊人地相似。这解释了为什么耳虫"听起来"如此真实。

**海马体(Hippocampus)和旁海马回(Parahippocampal Gyrus)**负责音乐记忆的编码和提取。当你听到一首熟悉的歌,这些区域会快速检索存储的记忆,将旋律"调取"到意识层面。耳虫之所以反复出现,正是因为这些记忆痕迹被过于强烈地激活。

**杏仁核(Amygdala)和腹侧纹状体(Ventral Striatum)**分别处理与音乐相关的负面和正面情绪。杏仁核参与情绪显著性判断,而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则是大脑奖赏系统的核心,负责多巴胺的释放。这解释了为什么有些耳虫让人烦躁,有些却让人享受——这取决于哪种情绪系统占主导。

**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 Mode Network, DMN)**可能是耳虫最关键的神经基质。这个网络包括内侧前额叶皮层、后扣带回、楔前叶等区域,在我们"发呆"、做白日梦、走神时最为活跃。研究发现,耳虫正是在这种"低认知负荷"状态下最容易侵入意识。

2015年,金史密斯学院的Nicolas Farrugia领导的一项fMRI研究首次直接探索了耳虫频率与大脑结构的关系。他们发现,经常经历耳虫的人,右侧额叶和颞叶皮层、前扣带回以及左侧角回的皮层厚度明显较薄。这些区域恰好与音乐感知、音乐想象和自发性思维(如白日梦)密切相关。

“皮层厚度减少不一定意味着功能缺陷,“Farrugia解释,“它可能反映了大脑在这些区域更高的神经效率——就像一条走得更频繁的路变得更平坦。”

“未完成的任务”:耳虫背后的认知机制

为什么耳虫会"卡住”?为什么它偏偏是某一段旋律反复播放,而不是整首歌?

认知心理学给出了一个有趣的解释:蔡格尼克效应(Zeigarnik Effect)

这个效应由苏联心理学家布鲁玛·蔡格尼克(Bluma Zeigarnik)在1927年首次描述。她发现,人们对"未完成的任务"的记忆明显优于"已完成的任务”。服务生在客人结账前能清晰记住每道菜,结账后却迅速遗忘——这就是蔡格尼克效应的经典例证。

耳虫之所以反复播放某一段旋律,很可能是因为这一段在认知层面构成了一种"未完成"状态。典型的耳虫片段长约15-30秒,往往是歌曲的副歌或高潮部分。当大脑只提取了这部分记忆,而没有完整播放整首歌时,认知系统会将其标记为"待完成",从而触发反复播放的冲动。

2012年,英国心理学会的研究博客提出了一种基于蔡格尼克效应的耳虫消除策略:把那首歌完整听一遍。通过"完成"这个认知任务,大脑可能解除对它的"警报",耳虫随之消失。

然而,这个策略并不总是有效。因为耳虫的触发往往是无意识的,即使你完整听了歌,大脑可能仍然保留了那个"粘性片段"的强记忆痕迹。

睡前听歌的隐患:当耳虫入侵睡眠

很多人有睡前听音乐的习惯,认为这有助于放松和入睡。但2021年发表在《Psychological Science》的一项研究颠覆了这一常识。

贝勒大学的Michael Scullin领导的研究团队发现,睡前听音乐——尤其是纯器乐——可能导致耳虫在睡眠中持续,从而显著降低睡眠质量

研究包含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调查了199名成年人的音乐聆听习惯和睡眠质量,发现经常听音乐的人更容易在夜间经历耳虫,而这些夜间耳虫与更差的睡眠质量密切相关。

第二部分是实验室研究。50名参与者被随机分配聆听带歌词版本或纯器乐版本的相同三首流行歌曲(《Don’t Stop Believin’》《Call Me Maybe》《Shake It Off》),然后进行多导睡眠监测。结果令人惊讶:听纯器乐版本的参与者,夜间耳虫发生率是听带歌词版本的两倍(52% vs 28%),睡眠效率明显更低,入睡潜伏期更长

“纯器乐反而更容易触发耳虫,这与直觉相悖,“Scullin解释,“一种可能的解释是,当人们听到熟悉的纯器乐版本时,大脑会不由自主地尝试’填补’歌词,这种心理活动反而加剧了耳虫的形成。”

第三部分通过脑电图分析发现,经历夜间耳虫的参与者,其深度睡眠阶段(N3)的慢波活动显著增强。慢波活动是睡眠依赖性记忆巩固的标志,意味着大脑在睡眠中仍在"处理"那些音乐旋律

“这告诉我们,耳虫不仅是清醒时的问题,“Scullin总结,“即使在睡眠中,当外界音乐已经停止数小时,大脑仍在自发地重放那些旋律。”

一片口香糖的科学:消除耳虫的意外方法

如果耳虫令人困扰,有没有科学验证的方法可以消除它?

2015年,英国雷丁大学的Philip Beaman发表了一项看似简单却巧妙的研究。他发现,咀嚼口香糖可以有效阻止耳虫进入意识

研究包含三个实验。参与者先听一首容易成为耳虫的歌曲(如Maroon 5的《Payphone》),然后被要求在接下来的3分钟内报告任何耳虫体验。一组参与者被要求在这段时间咀嚼口香糖,对照组则保持正常状态。

结果:咀嚼口香糖组的耳虫报告频率显著低于对照组。在主动报告耳虫的参与者中,咀嚼口香糖者报告的耳虫次数也明显更少。

机制是什么?Beaman的解释涉及大脑的运动规划系统。耳虫的形成需要"发声运动规划”(articulatory motor planning)——简单说,就是大脑准备"唱出"那段旋律的神经活动。咀嚼口香糖占用了同样的运动规划资源,从而"阻塞"了耳虫的神经通道。

“这有点像你不能一边说话一边咀嚼,“Beaman比喻,“当运动系统忙于咀嚼任务时,它就无法同时支持耳虫所需的’内部歌唱’。”

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它为消除耳虫提供了一个简单、无副作用的方法。当然,效果因人而异——对某些人,口香糖可能只能暂时压制耳虫;对另一些人,效果可能更持久。

耳虫与心理健康:当音乐变成"执念”

耳虫通常是无害的日常现象,但在某些情况下,它与心理健康问题存在关联。

多项研究发现,耳虫体验与强迫症(OCD)特质之间存在正相关。一项2024年的研究使用经验取样法和回顾性问卷调查,发现具有较强强迫特质的人更容易被耳虫困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经历耳虫的频率更高,而是他们对耳虫的反应更负面、更难摆脱。

“耳虫的’侵入性’和’不由自主性’与强迫症的核心症状——侵入性思维——存在结构相似,“研究者解释,“那些对侵入性思维更敏感的人,可能也更难接受耳虫的存在,从而陷入’越抗拒越强烈’的恶性循环。”

焦虑和抑郁也与耳虫体验有关。2024年发表的一项研究发现,日常生活中的"习惯性倾向”(habitual tendencies)正向预测耳虫频率、控制困难和干扰程度,即使在控制焦虑因素后这一关系仍然成立。研究者提出,耳虫可能是一种"心理习惯”(mental habit),其形成机制与焦虑和强迫行为共享某些神经认知基础。

然而,重要的是区分正常的耳虫与病态的"音乐强迫”(musical obsession)。后者是一种真正的临床状况,患者会经历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的音乐侵入,严重影响生活质量。这种情况需要专业的精神科干预,而普通的耳虫通常无需医疗处理。

耳虫的另一面:音乐记忆的惊人能力

耳虫研究不仅揭示了大脑的"故障模式”,也展现了人类音乐记忆的惊人能力。

2021年,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研究发现,耳虫实际上可能在帮助巩固音乐记忆。当一段旋律在脑海中反复播放时,大脑正在强化与该旋律相关的神经连接。

更令人惊讶的是,2024年的一项研究发现,44.7%的人报告的耳虫,其音高与原版歌曲完全一致。这意味着我们的大脑不仅能记住旋律的"形状”,还能精确记住它的"音调”——这是一种高度自动化的绝对音高记忆能力,远超此前认为。

从进化角度看,音乐记忆可能是人类认知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文字出现之前,许多文化使用音乐和韵律来传承口述历史。我们的大脑可能进化出对音乐模式的高度敏感性,而耳虫正是这种敏感性的一种"溢出"表现。

结语:与耳虫和解

耳虫是人类大脑与音乐之间独特关系的见证。它既揭示了认知系统的"设计缺陷"——记忆可以被无意触发,思绪可以被入侵;也展现了认知系统的惊人能力——我们能精确存储、提取、重放复杂的音乐模式。

理解耳虫的科学本质,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与它相处。当那首烦人的歌再次在脑中响起时,你可以尝试:

  • 嚼一片口香糖,占用运动规划系统
  • 完整听一遍那首歌,满足大脑的"完成需求"
  • 接受它的存在,不加评判地让它播放完
  • 用另一首更喜欢的歌替换它

或者,你可以换一个角度看待耳虫:它不是大脑的故障,而是音乐记忆系统过于活跃的证明。在那个瞬间,你的大脑正在私下举办一场私人演唱会——虽然没有门票,至少不收费。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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