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旋律渐入高潮，你的手臂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脊背像有电流穿过。这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无比强烈——你甚至不需要理解歌词的含义，不需要知道作曲家的名字，只需要那些声音钻入耳朵，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

这种现象有一个学名：音乐性寒战（Music-Evoked Chills），或者用一个更优雅的法语词汇——frisson（颤栗）。研究显示，大约80%的人在听音乐时都会经历这种体验。但为什么一段抽象的声音序列能让人类的大脑和身体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近二十年的神经科学研究正在逐步揭开这个谜题。

大脑的奖励系统被"劫持"了

2001年，麦吉尔大学的Anne Blood和Robert Zatorre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发表了一项开创性研究。他们让参与者选择能让自己产生强烈情绪反应的音乐，同时使用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监测大脑活动。

结果令人惊讶：当参与者报告体验到强烈愉悦的寒战时，大脑中几个关键区域的血流量发生了显著变化。腹侧纹状体（特别是伏隔核）、中脑、杏仁核、眶额皮层和腹内侧前额叶皮层都显示出了与寒战强度相关的活动变化。

中脑皮层边缘回路示意图

图片来源: Wikipedia - 中脑皮层边缘回路（Mesocorticolimbic Circuit），大脑奖励系统的核心通路

这些区域构成了大脑的奖励系统——正是同一套神经回路，在人类品尝美食、进行性行为、甚至吸食可卡因时被激活。换句话说，音乐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劫持"了进化赋予我们用于生存奖励的神经系统。

多巴胺的双重释放：预期与体验

2011年，同样是麦吉尔大学的研究团队在《自然神经科学》上发表了一篇更深层次的研究。Valorie Salimpoor和她的同事使用放射性配体PET技术，直接测量了音乐愉悦体验期间的多巴胺释放。

他们发现了一个精妙的机制：多巴胺实际上被释放了两次。

第一次释放发生在寒战到来之前的预期阶段，位置在尾状核（caudate nucleus）。当一段音乐逐渐推向高潮时，你的大脑已经开始预期那个即将到来的爆发点——这种预期本身就是愉悦的。第二次释放则发生在寒战实际发生的体验阶段，位置在伏隔核（nucleus accumbens）。

这解释了为什么音乐的愉悦感不仅仅来自于高潮本身，也来自于那个不断积累、不断攀升的过程。指挥家Leonard Bernstein曾说：“音乐的价值在于它让我们等待的方式。“神经科学现在为这句话提供了生物学注脚。

timeline
    title 音乐愉悦体验中的多巴胺双重释放
    section 音乐进程
        预期阶段 : 尾状核多巴胺释放<br/>期待感逐渐累积
        高潮时刻 : 伏隔核多巴胺释放<br/>寒战/鸡皮疙瘩出现
    section 大脑活动
        尾状核激活 : 处理预期与准备
        伏隔核激活 : 处理奖励与愉悦

有些人的大脑天生就"连通"得更好

为什么有些人每次听音乐都会起鸡皮疙瘩，而有些人却几乎从不体验？2016年，南加州大学的Matthew Sachs对这个问题进行了研究。

Sachs招募了两组参与者：一组在听音乐时经常体验到寒战，另一组则很少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他使用弥散张量成像（DTI）技术扫描了他们的大脑，重点观察白质纤维束——这些神经纤维就像大脑的"高速公路”，连接着不同的功能区域。

结果显示，经常体验音乐寒战的人，听觉皮层与情绪处理区域之间的神经纤维密度显著更高。具体来说，连接听觉联合区（后上颞回）、前岛叶（负责内感受和情绪处理）以及内侧前额叶皮层（负责奖励处理）的神经网络更加发达。

这意味着什么？对于这些"高反应者"而言，音乐信息从听觉系统传递到情绪和奖励系统的速度更快、效率更高。他们的大脑天生就更善于将抽象的声音信号转化为强烈的情绪体验。

人格特质：开放性是关键

神经结构的差异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心理学研究早已发现，音乐性寒战的易感性与特定的人格特质密切相关。

多项研究一致表明，**开放性（Openness to Experience）**这一人格维度与音乐寒战的频率呈正相关。开放性是大五人格模型中的一个维度，反映了个体对新颖体验、审美感受和深度思考的倾向。

2016年发表在《音乐心理学》上的一项研究进一步细化了这一发现。研究者发现，开放性的六个子维度中，有五个与寒战频率显著相关：幻想（Fantasy）、审美（Aesthetics）、情感（Feelings）、行动（Actions）和观念（Ideas）。其中，审美敏感性和幻想倾向的预测力最强。

这暗示了一个有趣的循环：那些天生对美更敏感、想象力更丰富的人，更容易从音乐中获得强烈体验；而这些深刻的音乐体验反过来又可能强化他们的审美敏感性和想象力。

什么样的音乐更容易引发寒战？

研究者们也一直在追问：是否有特定的音乐特征更容易触发寒战？

2014年发表在《心理学前沿》上的一篇综合回顾文章总结了几个关键因素：

渐强与高潮：音乐从弱到强的渐强过程，尤其是当多个声部同时推向高潮时，是最常见的寒战触发器。这可能与大脑对强度变化的敏感性有关。

和声变化与转调：当音乐进入一个意料之外的和声区域，或突然转调时，大脑的预期系统被"惊动”，随后被满足或重新调整，这个过程伴随着多巴胺的释放。

人声进入：研究发现，当独唱者或合唱团在一段器乐铺垫后进入时，常常触发寒战。这可能因为人类的声音对大脑具有特殊的意义。

旋律装饰音：尤其是倚音（appoggiatura）——一种在主音之前短暂出现的装饰音，会制造一种微妙的张力，然后得到解决。

音域变化：当旋律突然跳到非常高或非常低的音域时，尤其容易触发反应。

但这些特征并非绝对。同一首曲子对不同的人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反应，这与个人经历、文化背景和音乐素养都有关系。

为什么是鸡皮疙瘩？

从进化角度看，鸡皮疙瘩（立毛反应）是一种古老的生理机制。当哺乳动物感到寒冷或恐惧时，毛囊周围的小肌肉（立毛肌）收缩，使毛发竖立。对于有厚毛的动物来说，这可以增加保温层或在威胁面前显得体型更大。

但在音乐寒战中，这个反应被"误用"了。大脑将强烈的审美愉悦误读为一种需要生理唤醒的信号，触发了交感神经系统的反应。

研究表明，音乐寒战伴随着一系列可测量的生理变化：心率增加、呼吸加深、皮肤电导反应增强。这与"战斗或逃跑"反应有些相似，但情绪基调却是愉悦而非恐惧。

岛叶皮层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作为大脑处理内感受信号（对身体内部状态的感知）的核心区域，岛叶将来自身体的生理信号与来自听觉系统的音乐信号整合在一起，创造出那种"震撼全身"的体验。

阿片系统的意外参与

2025年，芬兰图尔库大学PET中心的研究团队在《欧洲核医学与分子影像杂志》上发表了一项新发现。他们首次证明，听喜欢的音乐不仅激活多巴胺系统，还会激活大脑的μ-阿片受体系统。

阿片系统是大脑负责愉悦和镇痛的关键化学通路。研究显示，当参与者听喜欢的音乐时，多个与愉悦体验相关的脑区（包括腹侧纹状体和眶额皮层）的阿片受体结合增加。而且，参与者报告的寒战次数越多，伏隔核中的阿片释放越显著。

这一发现解释了为什么音乐不仅能带来愉悦，还被观察到具有镇痛效果。研究者指出，音乐可能通过激活内源性阿片系统，产生类似于温和镇痛剂的作用。

音乐家的特殊性

2025年发表的一项调查研究专门关注了音乐家在演奏时的寒战体验。结果显示，音乐家在表演过程中经常经历寒战，频率甚至可能高于普通听众在被动聆听时的体验。

这可能与音乐家的多重身份有关：他们既是创作者，也是倾听者；既要控制技巧，又要表达情感。这种深度的参与可能创造了更强烈的预期-实现循环，从而触发更频繁的寒战。

此外，长期的音乐训练可能导致大脑的结构性改变。神经可塑性研究表明，专业音乐家的听觉皮层、运动皮层以及连接这些区域的白质纤维都显示出与常人不同的特征。这些改变可能使他们更容易从音乐中获得深度体验。

遗传因素：大约三分之一是天生的

2022年发表在《科学报告》上的一项双胞胎研究探讨了美学寒战的遗传基础。研究估计，大约36%的个体差异可以归因于遗传因素。

这意味着，你是否容易在听音乐时起鸡皮疙瘩，部分取决于你的基因。当然，这也意味着大部分差异来自环境因素——你成长的文化背景、接受的音乐教育、个人的情感经历，都会影响你对音乐的反应方式。

从进化的视角：为什么我们会有这种能力？

音乐在生存意义上是"无用的"——它不能充饥、不能御寒、不能直接帮助繁衍。查尔斯·达尔文曾经困惑地写道：“享受音乐和创作音乐的能力，对人类日常生活的习惯没有任何直接的用处。”

但如果从预测和学习的角度来看，音乐性寒战可能具有更深层的认知功能。

有研究者提出，寒战可能标志着不确定性的峰值解决时刻。当我们听音乐时，大脑不断预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音乐的发展超出预期又最终"说得通"时，大脑会经历一个快速的学习过程。寒战可能是这个学习过程的"签名"——一种让重要时刻被深刻记住的机制。

从这个角度看，音乐的愉悦感可能是进化赋予我们的一种"奖励"，鼓励我们去探索模式、理解结构、从混沌中寻找意义。这种能力在复杂的社交环境中可能具有生存价值。

尾声

音乐性寒战是一个独特的窗口，让我们得以窥见大脑如何将抽象的声音转化为具体的身体体验。它揭示了预测、奖励、情绪和身体感受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也展示了人类心智如何将一种进化上古老的反应（鸡皮疙瘩）重新编织成审美的语言。

下一次当一段旋律让你的手臂泛起细密的疙瘩时，你可以想想：你的听觉系统正在与奖励系统对话，多巴胺正在纹状体中释放，岛叶正在整合来自身体的信号，而这一切都在毫秒之间完成——一种声音，一种古老的生理反应，一种现代的审美体验，在大脑中交汇成短暂的震颤。

参考文献

  1. Blood, A. J., & Zatorre, R. J. (2001). Intensely pleasurable responses to music correlate with activity in brain regions implicated in reward and emo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98(20), 11818-11823.

  2. Salimpoor, V. N., et al. (2011). Anatomically distinct dopamine release during anticipation and experience of peak emotion to music. Nature Neuroscience, 14(2), 257-262.

  3. Sachs, M. E., et al. (2016). Brain connectivity reflects human aesthetic responses to music.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11(6), 884-891.

  4. Colver, M. C., & Aucouturier, J. J. (2016). Getting aesthetic chills from music: The connection between openness to experience and frisson. Psychology of Music, 44(3), 413-427.

  5. Harrison, L., & Loui, P. (2014). Thrills, chills, frissons, and skin orgasms: toward an integrative model of transcendent psychophysiological experiences in music.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5, 790.

  6. Salimpoor, V. N., et al. (2013). Interactions between the nucleus accumbens and auditory cortices predict music reward value. Science, 340(6129), 216-219.

  7. Ferreri, L., et al. (2019). Dopamine modulates the reward experiences elicited by music.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6(9), 3793-3798.

  8. Putkinen, V., et al. (2025). Pleasurable music activates cerebral μ-opioid receptors: a combined PET-fMRI study. European Journal of Nuclear Medicine and Molecular Imaging.

  9. Bignardi, G., et al. (2022). On the etiology of aesthetic chills: a behavioral genetic study. Scientific Reports, 12(1), 2255.

  10. Schoeller, F., et al. (2024). The neurobiology of aesthetic chills: How bodily sensations shape emotional experiences. Brain Structure and Function.